摘要:在诗神问题上,西方诗学长期陷入两种立场的拉锯:灵感-迷狂论将诗神设定为外在神性实体,技艺-心理学论则将其斥为主观投射。本文认为,这一僵局源于双方共享了同一个预设:将「诗神」理解为需要判断其「是否作为实体存在」的世界内存在者。本文以现象学为描述方法,对「诗神存在吗」这一提问进行悬置,转而追问「诗人在创作中持续报告的这一经验,其结构是什么」。论文从灵感经验的具体描述出发,依次借用胡塞尔被动综合与充实、海德格尔「暗示」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梅洛-庞蒂可逆性与écart三种局部分析工具,分别处理灵感意识结构、给予模态和身体经验三个经验切片。三种工具的有效性各自限于其处理的经验切片,彼此不可通约。这一不可通约性本身构成现象学描述的核心发现:诗神经验拒绝被任何单一框架穷尽。
关键词:诗神;现象学;灵感;被动给予性;不可通约性
导论
荷马在《伊利亚特》开篇祈求女神歌唱阿喀琉斯的愤怒[1],赫西俄德在赫利孔山下被缪斯授予权杖和「神圣的声音」[2],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将诗人描述为「被神凭附的」。在迷狂中「理智不再在身中」才能作诗[3]。两千八百年后,爱尔兰诗人希尼(Seamus Heaney)在散文中将自己称为「占卜者」(diviner),用占卜杖感受地底「隐藏的源头」,而非主动制造诗句[4]。雪莱在《诗辩》中称灵感为「神性的到访」(visitations of the divinity),并强调「最辉煌的诗篇通常只是一个宏大诗篇的片断,诗人只能接受这些瞬间的赠予,而无法通过意志延续它们」[5]。
这些跨越时代和文化的重复记录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诗神是否存在」,将此问题框定为「是或否」的存在者判断,已经预设了诗神应当以世界内实体的方式存在或不存在的理解框架。值得追问的是更基础的问题:诗人在这些记录中持续报告的经验,具有什么样的结构?这个结构是否可以从现象学上加以描述?
需要预先澄清一个概念关系。本文标题中的「诗神」并不等同于「灵感经验」。灵感经验是诗人在创作中遇到的被动给予性经验整体,意象自行涌现、诗句不召而至、身体被某种力量"使用"。诗神则是这个经验整体中一个特定维度的人格化命名:被动给予性被体验为来自他者的那一维度。在历史上,不同的文化将这个维度称为缪斯、神助、天才、无意识或语言自身。命名体系随形而上学预设而变迁,但被命名的经验维度保持结构稳定。本文不试图证明这些命名中任何一个对应着实在的超越实体。本文的工作是描述那个在文化史中反复被以"诗神"之名来指涉的经验维度,具有什么样的显现结构。这一区分贯穿全文:当本文说"诗神经验"时,指的不是"关于卡利俄佩女神的经验",而是灵感经验中那个不可还原为主动能力、被体验为来自他者的被动给予性维度。
对灵感经验,现有研究大致沿三条路径展开。其一为心理学路径,将灵感解释为最优意识状态(如奇克森米哈伊的心流理论[6])或默认模式网络的神经激活模式。其二为修辞学-概念史路径,将「缪斯」作为文学惯例和隐喻系统加以考察(如默里对古希腊灵感诗学的经典研究[7],普奇对赫西俄德诗性语言的分析[8])。其三为哲学史路径,梳理柏拉图迷狂说以降的灵感观念演变。这三种路径各有贡献,但存在共同局限:它们都将灵感经验还原为其他东西,心理机制、修辞惯例、观念演变。而没有首先对经验本身进行描述。心理学路径解释了灵感的物理条件,但物理条件不等于经验结构(正如V4区激活不等于「看见红色」的经验)。修辞学路径分析了「缪斯」隐喻的文化功能,但未回答这个隐喻为何持续了两千八百年而不被其他隐喻替代。它回应的经验根基是什么。
从现象学角度处理灵感经验的研究,在国内学术界尤为薄弱。倪梁康在胡塞尔宗教现象学的研究中触及了上帝超越性问题,但未将其推进到创作经验领域[9]。蔡祥元讨论了胡塞尔致霍夫曼斯塔尔书信中审美态度与现象学还原的类比关系,指出了艺术态度中「存在设定的悬置」[10],但该文的问题意识集中在审美经验的一般结构,未将分析聚焦于灵感经验中「被动给予性被体验为来自他者」这一特定结构。张廷国对胡塞尔上帝问题的研究[11]、朱刚对奥托到海德格尔神圣者现象学的梳理[12],均以宗教现象学为旨归,未将分析工具迁移至诗学经验。简言之,国内现象学界对创作经验中的被动给予性维度,尚未提供系统的意向分析。
以现象学为描述方法意味着:现象学在此是一套操作方法:它要求我们在将经验解释为「不过是X」之前,首先描述经验如何显现,而不是将现成理论「应用」到诗神问题上的既有框架。
对这一方法立场需要作进一步的澄清,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下文对三种现象学工具的使用方式。本文从胡塞尔、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处借用的概念,被动综合、暗示、可逆性与écart,均被剥离了它们在其原体系中的本体论承诺:被动综合被剥离了先验主体性,暗示被剥离了存在历史,écart被剥离了「肉」的本体论。这种剥离是否使概念本身失去效力?本文采用的操作性辩护如下。胡塞尔本人在《逻辑研究》(1900-1901)时期,即他明确转向先验观念论之前,已经在没有预设先验自我的情况下对意识的意向结构进行了有效描述。被动综合的运行机制(联想激活、触发、时间性综合的底层自动运作)本身并不逻辑地要求先验主体性作为前提;它首先是一个对经验中可区分的两种意义组织方式(主动操作/自动运行)的现象学标记。这种标记的效力来自它对经验差异的照亮能力,而非来自它在先验体系中的推导位置。类似地,海德格尔的「暗示」概念的操作性核心,给予过程的模态区分(命题给予vs.方向给予),可以在不导入存在历史叙事的情况下发挥描述功能。将概念降级为对特定经验切片的局部操作工具,在现象学运动中有其先例:它可以追溯到现象学运动早期的工作方法:当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中描述范畴直观时,他并未同时要求读者接受先验还原的全部操作。局部现象学描述在体系建构之前便是可能的,也是有效的。本文的方法属于这一传统。
这一方法包含三个步骤。第一,悬置(Epoché):对「诗神是否作为实体存在」的一切预先判断予以搁置。无论是肯定论(诗神是实在的超越实体)还是否定论(诗神是主观投射或神经活动),均在此步骤中被括起来。第二,描述:从诗人具体的创作自述出发,对灵感经验进行严格的现象学描述(第一章)。第三,局部分析:在描述的基础上,针对经验中的特定维度借用特定的概念工具进行分析,但每个工具只处理它能够处理的经验切片,不扩展为对灵感经验的完整解释(第二至四章)。
三条分析路径,胡塞尔的被动综合与充实理论、海德格尔的「暗示」概念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梅洛-庞蒂的可逆性与écart描述,在本文中各自独立运作于灵感经验的不同维度,而非构成互补的阶梯。彼此之间存在本体论预设层面的真正张力。诗神经验不是一个可以被单一概念框架闭合的现象。三种工具的有效性各自限于各自处理的切片,它们不可互相化约,这一不可通约性本身,构成本文的核心现象学发现。
一、灵感经验的现象学描述
在对灵感进行任何概念分析之前,有必要首先描述:诗人在灵感中经历了什么?本章的描述不预设任何哲学范畴。目的是梳理出灵感经验中那些跨越个体差异和历史语境而稳定出现的结构特征,为后续的概念分析提供经验基座。
1.1 被动性:灵感「来」与「不来」
诗人在创作中反复报告的一个现象是:灵感不由意志控制。它可以被邀请,但无法被命令。
唐诗中多有此类记述。杜甫自述「诗成觉有神」,诗完成之后才感到神助,暗示创作过程中有一种力量在运作,而诗人本人在当下并不自觉[13]。皎然《诗式》论「取境」时称「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佳句涌现时「不可遏」,主体不是推动者而是被推动者[14]。这些描述指涉的它涉及的是经验模态的切换,从「我在写」变为「诗句自行到来」,而非创作能力的量性增强(「写得更顺畅」)。
这种模态切换有三个特征。其一,不可控制性:诗人不能决定灵感何时来临。灵感「来」的时刻通常是意外,散步时、半醒时、从事无关活动时,而非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时。其二,不可预测性:诗人不能预测灵感将带来什么内容。创作前的「空白」经验,「知道要写什么但不知道具体怎么写」,在灵感中突然消解,消解的方式不在预期之内。其三,时间上的突然性:从「无」到「有」的过渡不是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而是一个瞬间的完成。意象、词句、节奏往往以高度组织化的形态一次性涌现。
被动性经验的强度在灵感枯竭时尤为明显。诗人在「写不出来」时并非丧失了写作的技艺,修辞知识、语言能力、对形式的掌握仍在,但「那个东西不来了」。灵感的缺失被体验为给予性的撤出,而非能力的衰退。这一区分表明:诗人在创作中实际上区分了两个维度,可以被训练和维持的技艺维度,和只能被「等待」的给予性维度。后者是「诗神经验」的核心指涉。被动性描述了灵感的来临方式(不受控制、不可预测、时间突然),但它没有回答一个由此自然引出的问题:这个不被我控制的给予,其源头在经验中如何呈现?诗人不仅报告「诗句自行到来」,还报告这些自行到来的诗句似乎来自某个「非我」之处。这便进入了灵感经验的第二个结构特征。
1.2 他者性:意义的「非我」来源
比被动性更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灵感中涌现的意义被体验为来自某种「非我」的源头。
这种体验在诗人的自述中以不同的强度出现。较弱的版本是:「诗句自己来了」,诗人没有否认自己参与了写作,但强调意义涌现的驱动力不来自主动意志。较强的版本是:诗人感到自己是被「使用」的工具。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描述创作时「不是个性的表达,而是个性的逃离」,诗人在创作中「只是一个媒介(medium),印象和经验在其中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组合」[15]。更强的版本则将给予源头明确人格化: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开篇即问「如果我呼喊,天使的序列中谁会听见?」,这一呼喊是诗人在面对意义的被动涌现时,自然以第二人称朝向给予源头的表现,不是修辞装饰。
现象学需要追问的是:「诗句自己来了」这个表述中的「自己」意味着什么?它显然不是「我自己」,诗人不认为是主动的自我制造了这些诗句。但这也不意味着诗人认为有一个外部实体替他写了诗。这个「自己」是一个现象学标记,它标记的是:意义涌现的经验中确实存在一种方向性,从某处朝向「我」,即使这个「某处」不能被对象化地指明。
这种方向性的经验衍生出一个关键特征:被给予的内容带有准人格化的品质。它似乎有选择性(给予这些意象而非那些),有意图性(似乎在引导创作的方向),有不可支配性(不能被主动招来或赶走)。这些品质在经验中自然地聚合为「有一个给予者」的感受,虽然这个给予者在感知中不显现为独立实体。在宗教现象学的独立领域中,奥托(Rudolf Otto)将以类似结构出现的经验命名为努曼经验(das Numinose):经验者在这种经验中感受到「被造物感」(Kreaturgefühl),不是从理性上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性,而是在情感上被一个全然他者(das ganz Andere)压倒性地触及。奥托提炼的努曼经验诸环节,战栗(tremendum)中的不可接近性与吸引(fascinans)中的不可抗拒性,与诗人在灵感中报告的结构具有可比性:诗神经验同时带有「不敢接近」(经验者不是平等交流者而是接受者)和「不得不接受」(灵感会来但诗人无法拒绝)的双重品质[16]。当然,宗教经验以努曼者本身为核心意向对象,而诗性灵感经验的核心意向对象是意义/词句的涌现,神圣维度在其中是给予的模态,而非给予的终极目的。二者不可直接等同,但结构上的可比性强化了论点:准人格给予性的经验并非诗人的文学虚构,而是一种在多个领域被独立报告的现象。然而,这个看似纯属意识层面的「给予」经验,实际上伴随不可消除的身体感受。给予者不可见,但给予的发生总是在身体中留下痕迹,呼吸的改变、肌肉的紧张、手的自动书写。这就引出了灵感经验的第三个结构特征。
1.3 身体性:灵感作为身体事件
灵感不仅「在头脑中」发生。它同时也是身体事件。
手自动写出尚未在意识中明晰形成的诗句,这是诗人反复记述的经验。茨维塔耶娃在谈到创作时称「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口授,我只是记下来」[17]。她的描述将创作定位为听觉-书写事件:声音被「听到」(但并非物理声音),手在「记录」(但并非听写)。身体在此不是执行预先在意识中完成的指令的终端器官,而是灵感过程本身的构成环节,诗句先在身体中(手、呼吸、声音的感觉中)发生,然后才在意识中被辨认。
伴随灵感来临的身体感受有其特征。呼吸变深或变浅,肌肉紧张或松弛,身体感到「被占据」或「被穿过」。创作结束后的疲惫感同样值得注意,灵感持续期间的亢奋状态结束后,身体的消耗感表明:被动接受并非消极无为,而是一种高强度的事件。身体是灵感的发生场所,也是灵感过程的参与者。
1.4 历史稳定性
上述三个结构特征,被动性、他者性、身体性,在从荷马到当代的诗人自述中以跨文化、跨历史的稳定性反复出现。
在中国诗学传统中,同样的经验结构被独立记录。陆机《文赋》论灵感之来去最为精确:「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18]「来不可遏,去不可止」精确对应于上文描述的被动性模态,主体不是推动者而是被推动者;「行犹响起」则触及灵感的身体维度,创作过程的发动如同声音在身体中响起,而非意识发出指令。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进一步描述了创作中身体的被动卷入:「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19]「动容」,面容的改变,属于身体层面:不是意识主动命令身体做出表情,而是身体在神思运行中自行发生变化。与陆机强调「来不可遏」的被动接受不同,刘勰补充了一个关键特征:灵感中身体在被动的卷入中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感知范围(「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被动与被扩展同时发生。这一经验结构在西方诗学传统中同样贯穿始终。荷马将灵感归因于缪斯的告知[1],赫西俄德叙述在赫利孔山下被缪斯授予「神圣的声音」[2],柏拉图的《伊安篇》将诗人描述为神力磁链中的被传导者[3],朗吉努斯《论崇高》以「被神充满」(enthousiasmos)论诗的崇高效果。至20世纪,艾略特以「非个性的媒介」重新表述同一种经验[15],希尼以「占卜者」隐喻重新定位了给予源头的不可见性[4]。道兹在《希腊人与非理性》中追溯了从荷马式「神性干预」的心理学向柏拉图式迷狂论的观念转换,其核心判断是:诗人报告的被动性经验本身不随解释模型的更替而消失,每一次观念转换中最后被归因的「动因」名称变了,但被归因的经验结构持续存在[20]。
变化的只是文化命名。荷马称之为缪斯女神,柏拉图称之为迷狂(mania),朗吉努斯称之为崇高灵感(enthousiasmos),18世纪美学称之为天才(genius),浪漫主义称之为想象力(imagination),弗洛伊德传统称之为无意识(the unconscious),巴特称之为「语言自身的言说」(l'écriture)[21]。命名体系随形而上学预设而变迁,但经验结构保持一致:诗人在创作中遭遇意义从「非我」处自行涌现的事件。识别的关键在于:这一稳定性本身具有方法论意义,它表明这一经验结构并非由某一特定文化命名体系先行植入而后被「经验到」,即,并非先相信缪斯存在然后才「感到」被支配。被支配的被动经验在发生层面上先行于对支配者的文化解释。换言之,「来不可遏」是跨文化的经验常数,而「谁来了」的命名是文化变量。
这一历史稳定性引出本文的核心问题:如果上述经验结构并非特定文化预设的产物(它在不同的文化预设下均被报告),那么它就不是一个可以被「揭露为幻觉」的文化建构。它是值得严格分析的现象。
但在进入概念分析之前,需要做一个严格的限界,以防止一种常见的误解。本文在荷马、柏拉图与陆机、刘勰之间寻找经验结构的重合,这并不意味着本文主张这些诗人共享同一个「因果关系」上的灵感机制,古希腊的多神教宇宙论与魏晋的玄学气论显然是根本不同的解释系统。本文对跨文化经验结构的比较,不运作在「发生学」层面(诗神经验的因果起源是什么),而运作在「形式结构」层面(诗人在经验的显现方式上是否有结构性的同构)。现象学的方法论要求恰是:悬置这些文化提供的后验解释机制(缪斯、神、气、天才、无意识、语言),以便让经验本身的显现结构在解释叠加之前被看见。本文只对悬置之后显现的这层形式特征负责,意向空乏在非主动搜索下被充实、被充实的内容带有方向性给予的他者品质、他者品质在身体中作为可感的不重合被经验,而不对各文化的因果发生学负责。换言之,本文主张的是structural homology(结构同构),而非genetic identity(发生同一)。以下三章分别借用三种现象学工具,处理这一现象的形式结构中的三个维度。
二、被动综合:灵感涌现的意识结构
第一章描述了灵感经验的三个特征。这三个特征在本文后续的三章中各自成为一组局部分析的对象:被动性的意识机制由胡塞尔被动综合与充实处理(第二章)、他者性的给予模态由海德格尔的「暗示」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处理(第三章)、身体性的发生场所由梅洛-庞蒂可逆性与écart处理(第四章)。本章集中处理第一个对应关系,被动性:当一个意象或诗句「自行涌现」时,意识层面发生了什么?分析分为三步:被动综合与注意方向的翻转(2.1)、空乏意向的突然充实(2.2)、中性变样中诗人如何朝向给予者(2.3),最后以工具自限收束(2.4)。本章仅借用胡塞尔对被动综合、充实与中性变样的描述,不引入先验主体性、先验还原等体系性预设。
2.1 被动综合与注意方向的翻转
在日常的主动认知中,意识的运作方向是外向的:我主动搜索一个记忆、有意识地组织一个句子、判断两个意象是否匹配。胡塞尔将这种由自我执行的操作称为主动综合(aktive Synthesis)[22],自我是操作的发起者。
灵感中的意义涌现不符合这个方向。诗人并不主动「找到」意象;意象自行「触发」了诗人的注意。注意力的方向是反向的:意识主动朝向对象的日常方向被反转:对象,在灵感中通常是意象、词句、节奏的复合体,闯入意识的前景。「闯入」的比喻需要被严格限定:它指的是在意识底层自动运行的组织过程的成果以突然的方式成为注意的焦点,而非一个外部对象进入意识(如敲门声闯入注意力)。
这种方向的反转,从「我朝向对象」变为「对象触发我」,需要一个描述工具来精确标记其意识结构。胡塞尔在1918-1926年的研究手稿(后收入《被动综合分析》)中区分了两种意义组织方式。主动综合需要自我的执行:判断、推理、主动搜索记忆、有意识地组织材料。被动综合(passive Synthesis)则在意识底层自动运行:时间性综合(将连续的经验组织为统一的时间流)、联想激活(一个意象触发另一个意象)、情感触发(某些内容以特定的情感品质引起注意),这些组织过程不依赖自我的主动操作。
对本文而言,被动综合概念的使用仅限于一个功能:标记意识中确实存在不依赖自我操作的、自动运行的意义组织过程。不做以下承诺:被动综合是先验主体性的构成功能;被动综合的成果在先验层面由先验自我统一;一切意识最终回溯到先验主体性。这些是胡塞尔体系的内部命题,对本分析不构成方法论前提。
在灵感的意识过程中,被动综合的特殊表现是:其成果以异常高的完成度突破注意阈限。日常状态中,被动综合在背景中运作,维持时间的连续性、提供联想的暖流,但成果不被注意直接触及。我们注意到的只是被动综合的「结果」(如一个意象带出另一个意象的平顺感),而非其「过程」。而在灵感中,被动综合的成果,意象之间的高度秩序化的关联、词句之间的节奏对应、隐喻的前后呼应,在主动注意尚未介入之前已经以高度完成的状态呈现。诗句「自行完成」的现象学含义是:被动综合完成了通常需要主动综合来完成的工作,且完成的时间在主动注意触及之前。由此,灵感被动性的意识结构根源被定位于被动综合成果对注意阈限的突破。但这一描述仅覆盖了被动综合的「空间」维度,它在哪里突破(从背景到前景)。灵感被动性还有一个「时间」维度:从空乏到充实的过程是怎样发生的?
2.2 空乏意向的突然充实
灵感经验的时间结构也需要描述。在灵感来临前,诗人通常处于一种特定的「搜求」状态。这个状态中包含一个模糊的、未充实的意向,胡塞尔在《逻辑研究》第六研究中称之为空乏意向(Leerintention)[23]:意向指向某个对象或意义,但该对象或意义不在直观中被给予。诗人「想写X但还不知道怎么写」的状态,就是这种空乏意向。X的方向已被预感(有欲写的主题、情绪、动机),但内容的直观充实尚未发生。
在灵感中,充实发生了。需要审视的是充实如何发生。在日常的认知活动中,空乏意向的充实来自主动搜索:我去查资料、回忆、尝试不同的组合,充实是主动努力的结果。在灵感中,充实不经过这个主动搜索的环节。意象、词句、节奏直接进入直观,充实「自行发生」。这个自行发生的充实不被体验为自我的成就,「我找到了」,而被体验为自我收到了某种东西,「它来了」。
充实的被动性是灵感经验的「给予感」的意识结构基础。这一点在现象学上是精确可描述的:当充实的过程本身不在主动自我的操控范围之内,但充实的结果又确实出现在意识中,意识的自然反应是将这个充实体验为「被给予」。这就是为什么灵感经验在不同文化中被反复描述为「来自外部」,不是因为诗人都持有关于超自然实体的原始信念,而是因为在灵感意识的这一特定结构中,充实的发生方式本身就带有「被给予」的显现模态。
2.3 中性变样:朝向给予者的意识样式
上述分析解释了灵感冲动性的意识机制。但有一个由此引出的问题:如果灵感在意识中的显现带有"被给予"的模态特征,诗人如何对待这个给予性维度?他是否相信有一个"给予者"实体存在?
胡塞尔在《观念I》§109-112中提出的中性变样(Neutralitätsmodifikation)提供了处理这一问题的范畴工具。中性变样是对信念设定(doxische Setzung)的失效化:意识在其中不否定对象的存在,也不肯定它。典型的例子是戏剧观看,观众不对舞台上的人物进行"存在或不存在"的判断,但在情感和注意力上完全投入他们的命运。[24] 中性变样不同于否定。否定仍然以信念设定为前提,否定"X存在"已经预设了一个关于X的信念。中性变样则将整个设定操作括起来,让意识在"准-设定"的模态中运作。
诗人对灵感给予性维度的关系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中性变样中的准-朝向。在灵感涌流的当下,诗人经验到被动给予性带有准他者性的显现方式,这个方式被自然地朝向为第二人称("你来了")。但这个朝向运作在创作态度的内部,诗人不在此经验中将给予者"设定"为一个在世界中存在的实体判断对象。胡塞尔本人在1907年致诗人霍夫曼斯塔尔的信中表达了这一结构的核心要义:"审美态度中的对对象的存在设定之悬置,与现象学还原中对世界存在之悬置,在结构上是同一种操作。艺术家悬置对世界的素朴存在信念,以便专注于世界的纯粹显现。"[25] 同理,诗人在灵感中对"诗神"的朝向,可以被理解为:诗人悬置了对"给予者是否作为一个实体存在"的判断,以便专注于给予性本身如何在词语和意象中显现。
由此可以解释一个看似悖论性的现象:诗人可以在创作中祈求缪斯的帮助(延续从荷马到但丁的祈祷传统),同时不在认知层面持有"奥林匹斯山上存在九位女神"的信念。二者的共存是中性变样的特征,允许意识在实践关系中将其朝向为对话者,同时不在理论判断中将其设定为实体。缪斯之名是这一实践朝向的语言工具,而非形而上学的存在断言。
2.4 本章工具的自限
被动综合与充实的描述可以解释:灵感涌现为何被体验为被动的、被给予的。这个分析的有效性限于意识层面的意义组织方式。
但有一个剩余经验未被触及。诗人在灵感中体验到的不仅是「意识中自行出现了内容」,而且是「这些内容似乎来自比我的意识更深的某个源头」。换言之,被动给予性不仅带有被动性的模态特征,还带有指向性,它似乎指向意识之外(或「之下」)的某处。胡塞尔的意识内在性框架可以描述被动综合如何运作,但无法描述这种指向「外部」的经验品质。因为在他的框架中,即使是看似来自外部的给予性,最终也要回溯到意识的构成作用。后者是诗人经验所抵抗的:诗人坚持认为,灵感的给予源头是一个「他者」。
这一剩余经验不证伪胡塞尔的分析,但标记了它的边界:被动综合与充实的描述可以解释灵感为何被体验为被动,却无法解释为何这种被动给予性被体验为指向「意识之外的某处」。第二章的工具在意识内在性中运作,它只能描述意义如何自行涌现,不能描述涌现被体验为「来自他者」这一指向性本身。换言之,第二章解释了灵感的「被动性」,第一章的「他者性」维度仍然悬置。第三章引入另一套工具处理这一剩余。
三、暗示与逃遁:灵感给予的模态
第二章处理了灵感涌现的意识机制,被动综合的突然充实。但诗人的经验报告中还有一个第二章未处理的维度:被动给予性被体验为指向「比意识更深的源头」。本章处理这一特定的经验切片,分三步展开:首先描述诗人以第二人称朝向给予源头的经验,并引入海德格尔的「暗示」概念标记给予的特定模态(3.1),其次以「神圣/神圣存在者」的区分精确界定论证对象(3.2),末节讨论这一维度在现代的显现方式,缺席中的在场(3.3),最后以自限声明收束(3.4)。分析工具仅限于海德格尔的「暗示」概念和「神圣/神圣存在者」的区分,不引入存在历史、存在之遗忘、形而上学批判等体系性叙事。
3.1 第二人称呼唤与暗示的给予模态
阅读诗人的创作自述,可以发现一种反复出现的表述方式:这些表述不把「诗神」当作需要断定其存在的实体,而是当作一种实践对话中的「你」来称呼。荷马对缪斯的祈祷「女神啊,请歌唱……告诉我,缪斯们,因为你们是女神,在场、知晓一切」[26]在语法上是第二人称的呼唤,在现象学上则标记了一种给予性的经验结构:给予的方向是从「你」朝向「我」,诗人是被告诉者,不是主动求知者。这种第二人称朝向着一个不可见的、在感性直观中不显现的给予源头。
这个源头的呈现方式不是可感知的对象(不像桌子在视野中出现),而是,如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阐释中反复使用的术语,暗示(Wink)[27]。海德格尔区分了暗示与命题:命题的给予是充分的,意义以完整的述谓形式呈现(「X是Y」);暗示的给予是不充分的,它给予的是一个方向,而非一个内容。「知道有什么要来了,但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种经验中的预感结构,在现象学上可以被称为暗示性给予。
灵感的原初经验恰好具有这一结构。诗人在意象涌现前的瞬间,通常先感受到一种非命题化的「方向感」,创作将走向某个方向,但方向的具体内容尚未明朗。紧接着,意象以命题化(或准命题化)的形式填充了这个方向。如果灵感纯粹是被动综合的自行运作(如第二章所描述的),这个「方向感的先行」就无法得到解释,被动综合可以直接给出内容,不需要通过暗示的环节。暗示的先行发生表明:给予过程本身有一个时间结构,方向先于内容。这个结构与海德格尔所说的暗示的特征重合。
暗示还有一个本文必须关注的判别功能。诗人普遍报告的经验不仅是「有东西要来了」,而且是创作过程中一种持续的甄别感受:写下一个词,立即感到「不对」;尚未找到那个词,却已经感到「它在靠近」。这两个方向上的判别,对已呈现之物的拒绝和对未呈现之物的索引,都不依赖对判别标准的命题化掌握。诗人不知道「对」的词是什么,但知道「这个不对」;不知道「它」何时到达,但知道「它在来的路上」。暗示在此不仅给出方向,而且给出一种选择性的压力:它甄别可能的实现内容,却不以命题形式给出甄别的标准。这种非命题化的甄别是暗示区别于一般预感的关键,预感可能模糊地指向一个方向,但暗示在指向的同时已经在排除某些实现方式。诗人被引导的不仅是「往哪里走」,而且是「不往哪里走」,而后者的引导同样不以命题判断的方式运作。
暗示还有一个特征:最终到达的内容往往超出方向预感所许诺的范围。诗人「知道有东西要来」,但那个东西到达时,诗人常常发现它不仅填满了期待的方向,而且追加了不在期待之中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知道这个」「诗教会了我本来想说什么」,这类陈述在诗人自述中反复出现,指示的正是暗示的第三个结构性特征:暗示与其所给予的内容之间存在不对称。暗示引导诗人到达一个内容,该内容反过来重新规定了当初引导它的那个方向预感。这种不对称不是暗示模型的缺陷。它描述了创作经验的一个核心特质:创作并不填充一个预先存在的蓝图;蓝图本身在填充中不断被重写。暗示性的给予因此遵循循环而非线性的过程:方向引导内容,内容反过来修正方向,修正后的方向再引导新的内容。
本文对「暗示」的使用仅限于上述结构描述:它是一个对给予过程的模态标记,给予不通过命题充分呈现内容,而是以方向先于内容、甄别先于标准、效果超出预期的方式运作。不引入海德格尔存在论中「存在之为存在」的更大命题,也不对「暗示的发送者」做出存在论判断。
上述分析确定了灵感给予的模态(暗示)。但有一个问题尚未回答:如果灵感给予带有暗示的特征,这个暗示的「源头」在现象学上应如何定性?它是否需要在存在论上被断定为神祇实体?这就引出了本章最关键的概念区分。
3.2 「神圣」与「神圣存在者」
本节引入本文最核心的概念区分。海德格尔后期在《物》和《筑·居·思》等文本中提出了四重整体(Geviert):天地神人四方互相映照[28]。比这个四重图式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其中隐含的层次区分:使诸神(die Göttlichen)得以显现的原始维度是神圣(das Heilige),诸神本身则是神圣维度中的显现者。神圣不是诸神的属性或集合,它是让诸神作为诸神显现成为可能的东西。
在使用这一区分之前,需要追问:为什么用「神圣」而不是直接用「他者」或「超越」来标记这一维度?诗人在灵感中遭遇的他者性有其特定品质,这一品质使其区别于广义的他者经验(他人的他者性、陌生文化的他者性、自身遗忘记忆的他者性均属广义他者,但诗的给予性所带有的他者性不同)。诗的给予性被体验为不仅「非我」,而且「超我」,给予的内容不只是不同于诗人能自行制造的,而且被感受为超出了诗人能自行制造的上限。「这句诗比我强」「这不是我的水平」,这类判断指向的不仅是来源的异己性,而且是给予内容对作者自身能力的超出性。日常他者经验中,他人可能拥有比我更多的知识,但我不经验这种「比我多」为被给予性的特征,我只是知道他人比我多,不因此感到自己被一个超出我的维度触及。在诗的灵感中,「超我」不只是一个比较判断,而是一个被触及事件:诗人感到被某个其运作超出自身能力上限的维度所使用。神圣(das Heilige)的术语标记的正是这种「超我」加触及的双重品质。它不是一个神学概念降落到诗学中被借用,它是经上述经验分析后,被判定为最精确的标记词。
这一区分从四重整体的体系中孤立提取出来,是否合法?需要做如下说明。海德格尔在多个文本中表述了这一区分,而区分本身的运作可以独立于它被置入的本体论情境。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神圣」被定性为「神性的本质空间」而「这一维度本身仍然隐而未现」,在《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中,诗人被定性为在诸神逃遁的时代「为神圣命名」者,这些文本对「神圣」的定性都先行于对四重整体的构造[29]。这意味着:区分「神圣」与「神圣存在者」的思想动机在发生上不在四重整体的内部,而是来自一个更基础的现象学直觉,人类在特定经验中的被触及感,其给予性的品质不可还原为对具体实体的信仰。基于此,本文仅将这一区分作为操作的范畴工具:它区分了给予性维度的显现(神圣)与该维度的实体化命名(神圣存在者),不对四重整体的体系本身做任何本体论承诺。
这一区分的操作方法如下:
「神圣存在者」,一个被崇拜、被信仰、被呼唤的具体神祇实体。卡利俄佩作为九位缪斯之一是神圣存在者。肯定其存在需要超出经验证据的形而上学断言。本文不做此断言。
「神圣」,一个在经验中显现的维度,其特征是:给予性带有不可支配性、意义带有不可穷尽的深度、经验主体在其中感受到的不是对等交流而是被触及和被给予。这个维度的显现不需要一个具体神祇实体的存在作为前提。
论文的操作是:将「诗神」从神圣存在者的层面(需要被肯定或否定的实体)转移到神圣的层面(可以在经验中被描述的给予性维度)。这意味着:本文不论证「存在一个叫诗神的神祇实体」。本文论证:在诗性创作的特定经验中,一个带有神圣特征的维度,意义的给予性不可还原为创作者主动能力的维度,确实显现。诗人在创作实践中对这个维度的命名(「缪斯」「神」「灵感」等)不是对一个实体的理论断定,而是在经验中对这一维度的实践回应。对一个特定时代而言,这一维度以何种模态显现,是一个历史性的问题。它决定了诗人以何种方式称呼和感受「诗神」。以下讨论这种显现模态的古今转换。
3.3 逃遁中的在场
如果诗神在神话时代以人格化的迷狂「占据」诗人,如柏拉图《伊安篇》中的磁石链所示,诗人是神力的被动传导环节[30],那么在现代祛魅语境下,诗神的显现方式发生了变化。这一变化不是从「存在」到「不存在」,而是显现模态的转换:从在场到缺席中的在场。
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阐释中讨论了诸神的逃遁(Entflohen der Götter)。逃遁不是虚无。缺失(Fehl)以缺席的形式被感知为一种在场的方式:「我们感到某个东西的缺失,这本身已经意味着这个东西在它的缺席中仍然关联着我们」[31]。对于诗神问题,这一洞察具有直接的现象学效力。当代诗人不再面对人格化的缪斯形象(「卡利俄佩来了」),但「缺失」的经验仍然存在:创作中的障碍、等待、「不知道在等什么」的预感,这些是给予性以缺席的方式发生着关联。
希尼的「占卜者」隐喻精确地抓住了这一定位。占卜杖的弯曲和颤动指示了地下的水源,但水源在感官直观中从不显现。占卜者与水的关系是:水不可见,但其引力有效。这一关系对应于灵感经验的结构:给予源头不可见,但它的方向性牵引在经验中是有效的。诗人对「正确词句」的索引感,「这个字不对」「那个意象在来的路上」,就是这种在缺席中运作的方向感。这一索引感值得更细致的描述。实际上,它包含了互补的两种操作。第一种是否定索引:诗人写下一个词,停顿,感到「不是它」。这里的「它」是什么?它不是诗人事先握有、可以立即替换上去的备选词,如果诗人有现成的正确词,他就会直接写出来。否定索引的运作不要求被指向的肯定项已经呈现。它衡量的是已呈现的候选者与缺席中的「某物」之间的不匹配。因此否定本身携带了正面的信息,它不告诉你「对的是什么」,但它告诉你「对的在哪里」:不在已被尝试的方向上。多次否定可以缩小搜索范围,而不需要肯定项在任何一步中被明确把握。第二种是肯定索引:诗人感到「对的那个在靠近了」,这同样不是对已获得对象的确认,而是对将临对象的预告。肯定索引的特征是它带有一种特定的情感品质,通常被描述为「期待中的安定」「确信而不见」。两种索引的共同结构在于:它们运作于一个缺席源的引力场中,其功能前提是该缺席源在经验中是有效的(有牵引力的),同时该缺席源在直观中不显现。
这种结构不是文化残留。当保罗·策兰(Paul Celan)将诗描述为「在黑暗中的一场对话」,在「希望着一个倾听者、一个靠近者、也许一个预感着的词」中进行,他是在后奥斯维辛的语境中描述荷马以缪斯祈祷的方式描述过的同一个结构:诗人朝向着可能回答他的东西而写作,在那个东西不提供出现保证的情况下。里尔克的天使们同样不是被信仰的实体,它们是对方向性张力本身的命名,是对「被朝向但不显现者」的名称[32]。这些现代形象的现代性恰恰在于:它们拒绝将给予源头设定为存在者。持续存在的是朝向的结构,对话继续保持为对话,即使回答从不在可指定的意义上「到来」。诗人是在「不知道会不会被听见」中继续言说的。这一条件的显白化,给予源头不再被文化共同体自动填充为可名之神,是诸神逃遁给予诗人的特定历史处境:给予在缺席中的牵引变得更加纯粹,因为不再有文化编码的填充物可用。
3.4 本章工具的自限
「暗示」和「神圣/神圣存在者」的区分,提供了处理灵感经验中「给予性指向一个更深源头」这一维度的描述工具。但这两个工具处理的仅仅是给予的模态,灵感以什么方式给予?,而非灵感经验得以发生的全部条件。
这套工具有一个明确的盲区。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始终以理解和语言为主导线索,身体,在创作中运动的手、改变的呼吸、被「占据」的身体感受,在他的描述中没有独立位置。这不是海德格尔分析的错误,而是其工具的设计范围所限:海德格尔的分析框架以「世界」和「语言」为轴心,「身体」作为一个独立的分析范畴在其中被跳过。第三章和第二章共同解释了灵感给予的被动性和他者指向,但至今未处理第一章描述过的第三个结构特征,身体性。处理这一身体维度的经验切片,需要从梅洛-庞蒂处借用另一套工具。下一章处理这一剩余。
四、可逆性与écart:灵感经验的身体维度
第三章分析了灵感给予的模态(暗示)和给予维度的性质(神圣)。但创作中有一个维度被海德格尔的语言-存在分析所遗漏:身体。在灵感中,身体不仅是被意识「告知」诗行后的执行器官,身体本身就是灵感的发生场所。本章分三步展开:首先指出身体维度在此前分析中的缺席(4.1),其次引入梅洛-庞蒂可逆性与écart的描述工具并应用于灵感经验(4.2),最后分析将灵感定位为身体事件的现象学后果(4.3),末节自限(4.4)。本章仅借用可逆性(réversibilité)和écart(裂隙/不重合)的操作描述,不导入「肉」(chair)的本体论体系、野性存在(être sauvage)的形而上学以及交错(chiasme)的完整图式。
4.1 一个既非意识亦非存在的经验:身体
在创作的自述中,诗人频繁报告身体层面的被动性。布莱克在《弥尔顿》中称他写下的长诗「不是我自己写的,而是从即刻的口授中记下的,一次十二行、二十行或三十行,没有预先的构思,甚至违背我的意志」[33]。这里的「手在写而我不知道它在写什么」是一种身体经验:手似乎有它自己的运作节律和方向,意识只是追踪手已经做出的动作。
茨维塔耶娃的「听到一个声音在口授」同样不能仅以意识分析来处理。这个「听」不是对外部物理声音的接收(她当然知道没有物理声音),而是在身体中,在听觉-语言的身体感觉中,发生的意义涌现。
这里需要指出的关键点是:在意识做出「这句对,那句不对」的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发生了回应。手在纸上空悬、呼吸节律改变、喉部肌肉收紧或松开,这些身体的微运动是在发生上先行于意识判断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执行了判断本身。当诗人说「我在身体里感到这个字是对的」,这种说法并非修辞,身体的可感性是「对」与「不对」首先显现的媒质。这一身体判断在结构上区别于意识层面的美学判断。意识判断将候选项与标准(不论是明晰的还是半明晰的)进行比照,诗人衡量一个词是否合乎韵律、意象、语调。身体判断的运作不使用明晰的标准。手「知道」这个词可用、那个词不行,其运作方式更接近身体接球时的知道(在不对轨迹进行计算的情况下调整姿态),而非意识回答问题时的那种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现象学区分:被灵感「使用」的身体是一个拥有自身判别能力的、在进行中做出甄别的身体,而非意识指令的被动执行终端[34]。
意义因此首先在身体的可感性中成形(作为准-听觉、准-动觉),然后才被意识明确辨认。海德格尔的「暗示」可以在语言-存在层面描述这种给予的方向性,但暗示被身体「听见」的过程,暗示如何进入身体的可感性,超出了他的工具范围。胡塞尔的被动综合可以在意识层面描述意义的自行组织,但这个描述同样悬空于身体之上,被动综合是意识层面的操作,不直接涉及身体的可感性运作。一个剩余经验需要处理:灵感不仅是「意识中自行出现了内容」和「存在给出了暗示」,而且是「在身体中发生的意义涌现」。要描述这种身体层面的意义涌现如何产生「准他者性」,需要一个新的描述工具,它必须能够标记在同一个身体内同时发生的、方向相反但互不重合的两种感知位置。
4.2 可逆性与écart:一个局部描述工具
梅洛-庞蒂以左右手互触为例描述可逆性的操作结构:左手触摸右手时,右手同时也是在触摸着的右手,右手既是「被触者」也是「触者」[35]。两个位置,触者和被触者,在同一身体中并存。但这种并存有一个结构特征:两个位置不能完全在同一瞬间重合。总是有一个延迟、一个裂隙,écart。左手感知到「正在被触的右手」时,右手感知到「左手在触它」,但这两次感知不是同一的。感知的存在依赖于这个不重合。
对于本文,可逆性与écart的使用仅限于这个操作性描述:在同一个身体中,两个方向的感觉位置可以并存却不能完全重合。不导入「肉是世界的元素」「所有存在者由同一种可感性基质构成」「交错是存在的基本结构」等本体论命题。
在将这一工具应用于灵感中的语言经验之前,有一个方法论障碍必须先予处理。左右手互触是物理感知层面的事件,而诗歌创作中的词句甄别是语言符号层面的事件,二者之间的范畴鸿沟是否使类比本身失效?这一质疑是严肃的,但梅洛-庞蒂后期的语言哲学提供了一条跨越鸿沟的路径。在《散文的世界》和同期文本中,梅洛-庞蒂论证语言,特别是诗性语言,不是悬浮于身体之上的透明符号系统[36]。语言具有一种「声音的肌理」:词的节律、呼吸分组、口腔肌肉的运动模式和听觉回馈,构成了语言的「肉身层」。这一肉身层在散文语言(以传达命题信息为主要功能)中被退居背景,但在诗歌语言中被推至前景。诗歌阅读和写作中的「节奏感」,哪个音节该长、哪个该短、断行应在何处,不是概念判断的结果,而是身体可感性对语言材料的直接回应。
基于这一理解,诗人在甄别一个词「对不对」时,实际发生的是一种高级化了的身体自身感知,而不是纯粹的概念比照(将候选项的语义与意图的意义进行比照)。诗人「感到」这个词在身体中的回响不对,它的重量、它的口感、它在呼吸中的位置,恰如右手在被左手触摸时「感到」触摸的方式不对。词句甄别中的「准触觉」品质,4.1节已描述的身体判断的先行性,在此获得了现象学的合法性:诗性语言的运作保留了它与身体可感性的原始联结,因此左右手互触的éart结构可以合法地迁移至诗意甄别的领域。这一迁移的合法性在于:诗性语言本身就跨在这两个层面之间。它不是在物理感知和符号操作之间强行类比,它在符号中运作,但其甄别机制扎根于身体的可感性回响。下文将此工具应用于灵感经验。第二个位置是接收者:身体「听见」词句,在词句发出的同时,诗人以第一人称接收到它们的意义和音响。需要关注的是这两个位置之间的écart:它们是「同时」的,但不在经验中重合。「言说者」的位置和「接收者」的位置之间差了一步,诗人觉得说出词句的「那个」不完全等同于听见词句的「这个」。
这个écart是灵感经验中「准他者性」的发生位置。因为écart使言说者和接收者不完全同一,接收到的词句被体验为并非完全来自言说的那个自己。在écart的裂隙中,一个「非我」的维度出现了。诗神,如本文一直在论证的,不是填补这个裂隙的外部实体,而是诗人在经验中对这一裂隙的实践回应:用第二人称称呼它,将它朝向为给予者。
然而,在持续的诗歌创作中,单一的écart不足以捕捉经验的全貌。创作过程是循环的:诗人言说(或书写)→接收所说的→将接收到的评判为足够或不足→调整方向→再次言说。每一圈循环都引入一个新的écart,上一圈的「接收者」成为这一圈的「言说者」的参照,但二者的位置仍然不重合。这个循环的反复运作积累出一个比单次écart更复杂的他者经验:「我追随的声音」不是单一的外部源头,而是多次écart的累积效果,每次循环中,接收者位置获得的「比我预期的更多/不同」的东西,被纳入下一轮言说的方向,下一轮接收者又获得新的超出,如此类推。诗歌是在这一裂缝(écart)中建造出来的,而不是在言说者与接收者的统一中建造的。
这种循环结构也提供了一个标准,用以区分诗的灵感与相关的但性质不同的现象。考虑一个光谱。一端是日常的内部言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话。此时言说者和接收者的距离极小(我即刻认出自己的声音),écart几乎不可察觉。另一端是幻听,接收者完全不再认出声音与自身的关联,écart扩张为完全的分裂:言说者的位置从经验中消失,只剩下接收者被一个完全陌异的「声音」所占据。灵感在这光谱上的位置是独特的:écart是真实且被经验到的,诗人确实感到到来的词句不是自己所造,但两个位置之间的关联并没有断裂。诗人同时是言说者和接收者,而这两个位置之间的张力,而非某一方的胜利,是创造行为得以发生的条件。换言之,écart必须被维持,而不能被消解。如果它坍缩为同一,灵感就变为纯粹的技艺(我在写我知道的东西)。如果它断裂为彻底的分裂,灵感就变为幻听(某个不是我的人在写)。诗人在二者的狭窄中间地带工作。这个中间地带不是结构的缺陷,而是结构本身:écart的可维持性、可运作性,正是灵感的赋予性借以显现的条件。一旦不重合被消除(完全同一或完全分裂),灵感的「他者感」随之消失。
4.3 身体作为灵感的发生场所
将灵感定位为身体事件,有一个重要的现象学后果:灵感的被动给予性不仅冲击意识,也冲击身体。二者的冲击方式不同。
意识层面的冲击表现为:注意力被突然「抓住」,被动综合的成果闯入注意焦点(第二章已描述)。身体层面的冲击表现为:身体被「使用」而无法完全控制。手书写的字句有时与诗人事后辨认出来的不同(「我写了什么?」)。创作达到一定强度时,身体的节律接管了意识,呼吸的节奏、书写的速度、声音的起伏自行运转,意识在这个运转中是跟从者而非主导者。
这个「身体的自行运转」不是意识的失败(不是「我应该控制而控制不了」),而是灵感的另一个面向:意义的涌现不仅仅发生在意识中(作为被动综合),也发生在身体的可感性组织中(作为身体的自身运作)。创作后的疲惫感,特别是手、肩膀、喉咙的疲惫,可以被理解为身体被这一自行运转「使用」后的痕迹。身体的能量被消耗,但这个消耗不是主动意志指挥的体力付出,而是身体被动参与灵感事件的消耗。
还有一个维度值得关注。灵感中「被使用」的身体不是一个通用的身体,它是一个经年累月被读、写、说所塑造的身体。其可感性组织已被诗人使用的特定语言所浸润:中文声调对喉部和耳部的塑造不同于英语重音的塑造;七言律诗的身体节律记忆不同于十四行诗的身体节律记忆。身体的这种语言性积累,它沉积下来的对词的重量、节奏的肌感、声音的口感的熟悉,在灵感中不是作为诗人有意识调用的工具运作的,而是作为给予过程得以发生的媒质运作的。这正是为什么诗人无法仅仅通过「决定」在不熟悉的语言或形式中写出被给予的诗行:给予过程能够「使用」的身体是一具其可感性已被预先准备过的身体。灵感的被动接受性因此不是与身体的主动培养相对立,而是以后者为条件。长年的练习不「导致」灵感到来,因果关系在此不适用,但长年练习提供了身体材料,没有这一材料,给予无法成为诗。被动性的这一个面向,它必须以高度主动的、长期的身体培养为前提,是灵感经验中最易于被忽略的结构特征之一。诗人不是在被动与主动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二者的特定交叠中工作:主动培养一个身体,以便在灵感来临时被它使用。
4.4 本章工具的自限
可逆性与écart的描述将灵感经验的「准他者性」定位于身体可逆运动中的结构裂隙。这一分析的有效性限于身体层面的经验维度。
必须指出的是,这一描述不能替代前两章的分析。它处理的是同一个灵感事件的另一个经验切片,身体的可逆运动切片。écart解释了「准他者性」如何在身体感知中发生,但它不能解释这个准他者是如何被经验为具有「神圣」品质的(第三章的维度),也不能单独解释被动综合如何在意识层面运作(第二章的维度)。三套工具处理三个不同的经验切片,不可互相化约。
五、不可通约的成果
本文依次借用了三种现象学工具:胡塞尔的被动综合与充实(处理灵感涌现的意识结构)、海德格尔的暗示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处理灵感给予的模态)、梅洛-庞蒂的可逆性与écart(处理灵感经验的身体维度)。本章分四步讨论这三种工具之间的关系:首先确认各自的有效范围(5.1),其次论证三者不可通约(5.2),继而将不可通约性本身确立为现象学发现(5.3),最终回到本文标题的提问,给出一个不落在「是/否」二分中的现象学回答(5.4)。
5.1 三种工具各自的有效性
胡塞尔的被动综合与充实解释了灵感被动性的意识机制:被动综合的成果突破注意阈限、空乏意向在无主动搜索的情况下被突然充实。这套工具处理的经验切片是:在意识层面,灵感的「给予感」如何产生。
海德格尔的暗示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解释了灵感给予的特定模态:灵感中的给予不是命题式的充分给予,而是方向先于内容的暗示性给予;诗人经验到的「给予源头」不是作为神圣存在者(需要断定为实体的神祇),而是作为神圣维度(带有不可支配性和方向性给予品质的经验维度)的显现。这套工具处理的经验切片是:在给予方式的层面,灵感的「他者指向」如何运作。
梅洛-庞蒂的可逆性与écart解释了灵感中「准他者性」的身体根源:在言说者-接收者的可逆运动中,两个位置的结构性不重合(écart)产生了非我维度的经验。这套工具处理的经验切片是:在身体感知的层面,灵感的「他者感」如何在肉身中发生。
三种工具各有效于其处理的经验切片。没有一种工具单独构成对灵感经验的完整描述。
5.2 三种工具的不可通约性
三套工具之间不存在层级递进关系,也不能被统一为一个融贯的理论整体。
胡塞尔的被动综合最终属于意识内部。在胡塞尔的框架中,即使是看似来自外部的被动给予性,其构成条件也必须在意识的结构中寻找。海德格尔的暗示则指向此在之外的维度,存在赠予的发生不是意识的构成,而是一种此在被动接受的发生。这两个概念的运作方向相悖:胡塞尔从意识出发追溯构成条件,海德格尔从存在出发追溯赠予事件。将两者视为同一过程的「不同步骤」,消弭了胡塞尔的意识优先性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优先性之间真实的方法论冲突。
海德格尔的暗示给予者(诸神)带有准超越的指向,暗示不来自此在,而来自此在之外的「之间」地带。梅洛-庞蒂的écart则完全在世界和身体的内在性中运作,可逆运动和裂隙不指向任何意义上的「超越者」,而只是身体自身的结构特征。将écart解释为「暗示在身体中的接收机制」,实际上将两种不可通约的分析强行装入一个杜撰的层级。
这些张力是真实的。它们不应当被消除。
5.3 不可通约性作为现象学发现
三种工具的不可通约性不应被理解为三种理论视角之间的外在冲突,仿佛只是本文恰好借用了三种相互矛盾的理论框架,换个选角就可以消除矛盾。不可通约性的根源在经验本身。
重新审视第一章描述过的灵感经验。诗人在灵感中同时报告两种方向相反的体验:一方面,「我在写」,意识高度集中、技艺在运作、意志在场;另一方面,「不是我写」,意义自行涌现、身体被使用、给予来自某处。灵感经验的独特之处在于:两种状态在同一瞬间并存并相互对抗,不是「一时是我写、一时不是我写」的切换。诗人同时是主动者和被动者、言说者和接收者、意义的制造者和意义的接受者。经验的统一性正在于这种张力结构,它表现为「对抗中的共存」。
三种工具之间的不可通约性,精确地映射了这种经验的对抗结构。胡塞尔的被动综合与充实,处理的是「我在写」一侧的底层运作,意识如何自动组织意义,但其工具的有效性止于意识内在性,无法处理「意义的给予性被体验为来自他者」这一指向外部的推力(第二章的自限已明确指出此点)。海德格尔的暗示与神圣/神圣存在者区分,处理的是「不是我写」一侧的给予模态,意义如何以方向先于内容、甄别先于标准的方式从「外部」触及意识,但其工具的有效性止于给予的模态描述,无法处理身体在灵感中的被占用经验(第三章的自限也已指出)。梅洛-庞蒂的écart,处理的是这两种方向在身体中的交汇与不重合,同一个身体如何同时承载言说者和接收者这两个不重合的位置,但écart本身不解释为什么「接收者」接收到的内容具有神圣品质,也不解释意识的被动综合机制(第四章的自限同样已指出)。
三种工具之间不存在「一个覆盖另一个」的层级关系,因为灵感经验中的三种维度之间也不存在「一个消解另一个」的关系。意识被动综合的运作不能被还原为存在暗示的「内部效应」,诗人确实体验到意识自行组织出了原本不属于自己库存的内容。存在暗示的给予不能被还原为被动综合的「投射产物」,诗人确实体验到给予的方向来自意识之外的某处。身体的écart不能被还原为前两者的附带现象,诗人确实在手和呼吸中体验到被使用的冲击。如果本文强行将三种工具缝合为一个统一的理论,这一理论将抹平经验中的对抗,它将要么偏向意识内在性(消解他者性),要么偏向存在的超越性(消解意识的具体运作),要么偏向身体的内在性(消解神圣维度)。换言之,缝合理论将是对经验的不忠实。
因此,三条路径的不可通约性是描述对现象的忠诚。诗人经验中的「我」本身就不在统一的位置上,它在主动与被动之间、在发出与接收之间、在意识和身体之间被拉扯。理论的裂缝它是现象中的裂缝在概念层面上的显现。现象学在此的真正发现是:「诗神经验之所以是诗神经验,恰在于它使经验主体不再能在单一位置上统一自身」,而不是仅仅观察到「存在多种理解诗神经验的角度」。这才是本文标题「现象学的考察」的方法论含义:现象学的工作不是去回答「是或否」,而是让问题本身在经验的不可封闭性中被重新置于它的复杂性之中。
5.4 现象学的回答
现在可以回到本文标题的提问,给出一个现象学的回答。这个回答不是「是」或「否」。
「诗神不存在」,如果「存在」指在世界中作为一个与其他存在者并列的实体而存在。胡塞尔的悬置和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差异一致地表明:将诗神视为世界内存在者并追问它的「实体状态」,是一种范畴错误。诗人报告的给予性经验不指涉一个存在于世界中的物。
「诗神存在」,如果「存在」指在经验中作为显现的维度而「在场」。诗人在灵感中遭遇的被动给予性,不可还原为技艺、不受意志控制、在意识被动综合中涌现、以暗示的模态被给予、在身体的可逆运动中产生准他者效应,这一维度在经验中确实显现。它是具有自身描述结构的现象,不应被归约为幻觉、隐喻或神经活动的副产品。
这两个陈述,「诗神不存在」和「诗神存在」,可以同时成立,因为它们运作在两个不同的「存在」意义上。第一个在「存在者」层面运作(是否有一个实体),第二个在「显现方式」层面运作(诗性给予性是否具有神圣维度的特征)。将这两个陈述对立为矛盾命题,是因为「存在」一词被预设为只有一种意义。现象学的工作不是在这两个陈述之间选择一个,而是区分它们各自运作的层面,从而消解伪矛盾。
最终,诗神经验作为现象,不能被以下任何一种还原框架穷尽:心理学的(心流、默认模式网络)、神经科学的(前额叶去激活)、社会学的(文化建构)、形而上学的(诗神是实在的超越实体或有待否定的虚构)。每一种还原论都触及了现象的某些条件,心理条件、生理条件、文化条件,但没有一种触及了现象的经验结构本身。物理学可以描述「红色」的波长,但不能描述「看见红色」的经验。同理,神经科学可以描述灵感发生时的大脑状态,但不能描述灵感的给予性被经验为来自他者的现象结构。现象学的核心主张在于:经验结构是一个不可被物理条件替代的描述层面。诗神经验的不可还原性,它对任何单一解释框架的抵抗,是本文的最终发现。
结论
本文从诗人反复报告的灵感经验出发,对这一经验进行了现象学描述与局部分析。论文没有将三种现象学工具(胡塞尔的被动综合、海德格尔的暗示、梅洛-庞蒂的可逆性与écart)整合为一个统一的「诗神理论」,而是让每种工具各自处理灵感经验的一个特定切片:意识结构、给予模态、身体维度。
三种工具之间是不可通约的并置,这一不可通约性构成现象学描述的正面成果:理论的裂缝精确地映射了经验中主体的裂缝。诗人在灵感中同时是主动者和被动者、言说者和接收者,而这四种位置不能在同一瞬间重合。不同的概念工具各自照亮了这一经验对抗结构的不同维度,它们之间的张力无法,也不应当,被消除为一个融贯的完整图景。缝合理论将是对经验的不忠实。
现象学对「诗神存在吗」这一问题的贡献,不在于给出「是」或「否」的答案,而在于松开这个问题预设的「存在」概念的单义性。当「存在」不再仅指「作为实体在世界中存在」,诗神经验中确实显现的被动给予性维度就可以被纳入严格的现象学描述。诗人对缪斯的呼唤,从荷马的祈祷到当代诗人的「占卜」隐喻,是对创作经验中一个不可还原的结构特征的实践回应,既非原始迷信的残留,亦非纯文学修辞。
本文的描述工作是初步的。其他可能的分析路径,如马里翁的饱和现象理论对灵感给予性的激进解读、奥托的努曼经验范畴对灵感神圣品质的宗教现象学比较,在本文的篇幅和问题意识内未能展开。这些待推进的维度表明:诗神经验作为现象,对其充分的描述远未完成。
注释
[1] Homer, Iliad, ed. T. W. Allen (Oxford Classical Text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1, I.1. 中译本见《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
[2] Hesiod, Theogony, ed. M. L. We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 ll. 22-34. 中译本见《神谱笺注》,吴雅凌译注,北京:华夏出版社,2010年。
[3] Plato, Ion, 533d-534b. 中译本见《柏拉图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第7-8页。
[4] Seamus Heaney, Preoccupations: Selected Prose 1968-1978,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80, p. 43.
[5] Percy Bysshe Shelley, "A Defence of Poetry" (1821), in Shelley's Poetry and Prose, ed. Donald H. Reiman and Neil Fraistat, New York: W. W. Norton, 2002, pp. 510-535.
[6]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Flow: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 New York: Harper & Row, 1990. 中译本:《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张定绮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年。
[7] Penelope Murray, "Poetic Inspiration in Early Greece," Journal of Hellenic Studies 101 (1981): 87-100.
[8] Pietro Pucci, Hesiod and the Language of Poetry,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7.
[9] 倪梁康,「现象学与宗教哲学,关于胡塞尔与海德格尔的宗教哲学」,《哲学研究》2003年第3期,第56-63页。
[10] 蔡祥元,「胡塞尔《致霍夫曼斯塔尔的信》与现象学还原的审美维度」,《文艺理论研究》2015年第3期,第98-105页。
[11] 张廷国,「胡塞尔现象学中的'上帝'问题」,《哲学研究》2005年第6期,第72-78页。
[12] 朱刚,「神圣者的现象学,从奥托到海德格尔」,《世界哲学》2015年第4期,第55-63页。
[13] 杜甫,「独酌成诗」,见《杜诗详注》,仇兆鳌注,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卷六。
[14] 皎然,《诗式》,李壮鹰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取境」条。
[15] T. S. Eliot, "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1919), in Selected Essays,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32, pp. 13-22.
[16] Rudolf Otto, Das Heilige. Über das Irrationale in der Idee des Göttlichen und sein Verhältnis zum Rationalen, Breslau: Trewendt & Granier, 1917, Kap. 3-6. 中译本:《论「神圣」》,成穷、周邦宪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
[17] Marina Tsvetaeva, Art in the Light of Conscience: Eight Essays on Poetry, trans. Angela Livingston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中译引文据俄文原文调整。
[18] 陆机,「文赋」,见《陆机集校注》,张少康集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
[19] 刘勰,《文心雕龙注》,范文澜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神思」篇。
[20] Eric R. Dodds, The Greeks and the Irrationa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51, pp. 80-82. 中译本:《希腊人与非理性》,王以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6年。
[21] Roland Barthes, "The Death of the Author," in Image-Music-Text, trans. Stephen Heath, New York: Hill and Wang, 1977, pp. 142-148.
[22] Edmund Husserl, Analysen zur passiven Synthesis. Aus Vorlesungs- und Forschungsmanuskripten (1918-1926), Husserliana Bd. XI, Hrsg. von Margot Fleischer, Den Haag: Martinus Nijhoff, 1966, S. 76. 中译选篇见倪梁康编《胡塞尔文集》。
[23] Edmund Husserl, Logische Untersuchungen. Zweiter Band, II. Teil, Husserliana Bd. XIX/2, Hrsg. von Ursula Panzer,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84, S. 597. 中译本:《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二部分,倪梁康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
[24] Edmund Husserl, Ideen zu einer reinen Phänomenologie und phänomenologischen Philosophie. Erstes Buch, Husserliana Bd. III/1, Hrsg. von Karl Schuhmann, Den Haag: Martinus Nijhoff, 1976, §§109-112. 中译本:《纯粹现象学通论》,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
[25] Edmund Husserl, "Brief an Hugo von Hofmannsthal vom 12. Januar 1907," in Briefwechsel, Husserliana Dokumente Bd. III, Bd. VII: Wissenschaftlerkorrespondenz, Hrsg. von Karl Schuhmann, Dordrecht: Kluwer, 1994, S. 133-136. 中译参考蔡祥元,「胡塞尔《致霍夫曼斯塔尔的信》与现象学还原的审美维度」,《文艺理论研究》2015年第3期,第98-105页。
[26] Homer, Iliad, II.484-486.
[27] Martin Heidegger, Erläuterungen zu Hölderlins Dichtung (1936-1968), Gesamtausgabe Bd. 4,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81, S. 46. 中译本:《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
[28] Martin Heidegger, "Das Ding" (1950), in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Gesamtausgabe Bd. 7,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2000, S. 180. 中译本:《演讲与论文集》,孙周兴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
[29] Martin Heidegger, "Brief über den Humanismus" (1946), in Wegmarken, Gesamtausgabe Bd. 9,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76, S. 351; ders., "Hölderlin und das Wesen der Dichtung" (1936), in Erläuterungen zu Hölderlins Dichtung, Gesamtausgabe Bd. 4, Frankfurt am Main: Vittorio Klostermann, 1981, S. 33-48. 中译本分别参见:《路标》,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
[30] Plato, Ion, 533d-e.
[31] Heidegger, GA 4, S. 28.
[32] Paul Celan, Der Meridian. Rede anläßlich der Verleihung des Georg-Büchner-Preises (1960), in Gesammelte Werke, Bd. 3,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83, S. 187-202. 中译本:《子午线,毕希纳奖获奖演说》,见《保罗·策兰诗文集》,王家新、芮虎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年。
[33] William Blake, The Complete Poetry and Prose of William Blake, ed. David V. Erdma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2, p. 728.
[34] Maurice Merleau-Ponty,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 1945, « Le corps comme être sexué », pp. 180-185. 中译本:《知觉现象学》,姜志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
[35] Maurice Merleau-Ponty, 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Paris: Gallimard, 1964, p. 192. 中译本:《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罗国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年。
[36] Maurice Merleau-Ponty, La Prose du monde, Paris: Gallimard, 1969, pp. 17-22. 中译本:《世界的散文》,杨大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